第二次面對面擁抱父親,是在我四十八歲的時候。
母親因不良的醫療檢查走了。我帶著很詭異的情緒,回家奔母喪.用毛筆在宣紙上,寫了一首不短的閩南語詩給母親。
在靈前,我吟了這首詩,請母親放心走.吟畢,家人都哭了,坐在首側的父親,縱橫著淚水,駝著背努力地站起來,主動擁抱著我,喃喃地稱讚我.我緊緊地回擁著他,實實感受著他身軀肌肉的緊繃。他的悲愴和我的冷靜,好似感情深處裏同一個黏黏稠稠的家。
他第一次從三重打電話到墨爾本,我覺得很安慰.那時他八十幾歲,長久窩在家中。可以能夠不請別人而自己撥國際電話,我覺得很寬慰。他元氣充足的說:「聲音這麼清楚,好像就在隔壁呢!」熟悉的聲音,在遙遠的兩地間漫著溫暖。年歲愈增,距離愈遠,反而心理的距離比以前更接近。
三十多歲時,三哥要帶我去東京,申請護照必須身份証上有職業記錄。我的身份証的職業欄是「無」。我去區公所要把「無」改成「畫家」,辦事人員不以為然地說:「畫家不是職業!」父親和當時大部份的人一般,不認為畫畫是可以當飯吃的職業。確實,畫畫的日子跌跌撞撞。
念美術系時,一位老師說: ”如果你們有誰畢業之後要當藝術家的,心中得有個先苦個十年的準備。”回頭一看,那一種行業的日子是可以永遠順暢如意的?
攤子擺了一年餘,有美國留學生到我家買了幾張小水墨畫,記得裏面有一幅是一個跪著的男人,頭上晃著一支風箏.美國人走了之後,父親突然說:「你的圖也可以賣啊?」
父親雖然跟我說話了,然而基於他對我創作生涯的懷疑,我們的關係仍然低溫僵硬地懸著。這關係,直到母親開第一次個展,才活潑起來。父親常跟訪問者說,他作夢也沒想到,他的牽手會當畫家。他終於釋懷地接納了我的選擇,也釋懷地接納了我無法好好賺錢的命運。偶而他會主動問我一些他想知道的問題。
促使我把心思更靠近父親的最主要因素,是最親密的母親.母親是舊社會的女性。六十幾歲成為知名的素人畫家之後,到台大政大社團演講,還理直氣壯地跟E世代的大學女生高論女性的三從四德。
父親經商失敗後,避到田尾鄉下,母親吃了很多年的苦頭.但是她嚴肅地對我們兄弟講了一句話,讓我印象非常深刻.母親說:「你們父親雖然失敗了,但我不容允有誰對你們父親不敬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