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thly Archives: 十二月 2010
老牽手
基於對自然療法、靜坐、內家功夫的了解,我下了決定‧ 父親以為出了手術房一切問題都解決了‧我叫父親做收縮會陰穴的提肛運動,父親仍不想做,我焦燥起來‧母親鎖著眉頭向父親苦苦哀求,我嚴厲的向父親說:「很嚴重了!你再不試就沒希望了!」 外科主任率著一群年輕醫師巡房,沒什麼表情地問父親:「歐吉桑,你有放屁沒?」父親搖搖頭,一群醫師就不聲不響低著頭走了出去‧父親警覺到氣氛不對,才在病床上努力作起提肛的動作‧ 下午時分,外科主任跟我說:「我功夫到此為止,你們如果要轉院,我們不反對‧」意思是醫師們已確定父親無望了‧ 第二天,全家都出動到醫院,好像心照不宣地要在關鍵的時刻,聚著暗暗祈禱‧父親似乎很是專心一意努力地做‧我手握著父親的手鼓勵他,眼晴瞄著母親暗沈的表情‧中午大家去醫院外的小吃攤用餐,母親沒吃什麼,父親的臉龐,好似浮現在她疲憊毫無彈性的神情裏‧我側摟著母親,心裏的苦汁寒得令我發抖‧ 我們一夥人,懷著等待什麼的心情回去病房‧剛一入房,只聽留守的二哥興奮的嚷:「屁好香!屁好香!」父親不但排氣,還把多日來吞進的白色物排了出來,像一小坨冰淇淋立在不銹鋼的便桶上‧腸子開始蠕動了‧ 壓在心中的石塊被分解掉了‧母親的容顏泛出後微微光采‧ 幾年前父親又開了一次刀,這次是脊椎神經叢‧ 父親習慣性地聳一下肩,持筷夾菜‧這是最近他在我心中的圖影肖像‧他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戴著遮陽帽‧吃起外勞阿敏做的餐點,顯得有勁有味‧我一邊陪著吃,一邊瞄著父親,一邊想著母親的面容‧清奇的熟悉感,好似又隱約地從遠處召喚著‧ 看著自已的白髮,就想到父親露出遮陽帽,剪得短短的白髮‧ 明天,我應該在打電話給他了‧ 圖片說明: 赤心行氣無阻物,春夏秋冬老牽手‧
快樂成長的國策
工業革命一路走來,大規模物質文明革新,全然改變人類生活形態。在追求物質文明創造擴張之中,人們也思攷著精神上的問題。 留學倫敦的不丹國王 Jigme Singye Wangchuck,回國後,引進西方優質文化—民主體制。但卻提倡推廣先進國家所忽略的一件事—快樂成長。最近英國政府,開始研究如何評估快樂成長指數,做為國策方針。 長久以來,在主流教育中,把追求經濟成長與繁榮富麗畫成等號,並視之為强國富民的最重大價值指標,幾乎沒有任何國家倖免。一味追求經濟成長,卻把心靈教育束之高閣。 英國要學不丹,先進國家要學”落後國家” ,值得深思玩味。智者洞悉,只追求經濟成長,是走向生命死胡同。大部分人民羣眾,無法在經濟成長政策中發聲做主、利益均霑,卻要承受貧富懸殊、資源不均、經濟泡沬的惡果。 真正有智慧的人民羣眾會洞悉一個事實: 世人以為聰明者,大多巧獲私利,使少數人掌握大多數資源,而使大多數蒼生受害。社會表象繁榮富麗,很可能內藏不可告人的污穢荒唐。 把快樂成長這個普世價值作為國策,做為國家健康的方針,將是先進社會永續的需求。那是人類崇高的終極目標。 不丹國王 Jigme Singye Wangchuck : "快樂成長指數(GNH)比經濟成長指數(GNP)重要"
當藝術品變成人民的公敵
阿水: 漫步在落葉悠然飄搖的大街旁,轟隆頓抑的電車聲,隨高隨低地忽近忽遠,好像自己也跟著穿過著浪漫的時空隧道。懶怠的陽光瀉下幾片溫暖的佈景。墨爾本好似用軟綿綿的情意,喚著遊走交錯的眾生。 有時看著店頭的擺設,就是那種在美術館瀏灠藝術品的心情。忽然迎面來了個大星符號,隨散鬆垮的神經陡地拉緊起來。看到這顆星,腦海就浮現中東、以色列、猶太等交織的渾沌意象。這顆大星整潔地被畫在櫥窗內的夾板壁上,大片玻璃上有些字,是在告示著什麼,還來不及弄清楚狀況,卻己看到墨爾本市政府的標誌,因而弄清楚了這是市政府撥經費製作的美術品。 櫥窗玻璃上有一行較大的字,寫著: "自從1948年以色列建國之後"。接下去是八行中型字體,如此寫著:”兩萬巴勒斯坦人被殺﹔產生了五百萬難民﹔兩萬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被併吞﹔三百八十五個村鎮被毀滅﹔衍生了兩萬名移居者﹔三兆澳元的軍費被花掉﹔製造出的毀滅性武器超過一百個﹔六十五個聯合國決議案被昧視。” 以以色列的國旗符號"大衛之星"加上這些文字,會使不同身份背景的人產生不同的情緒‧報社把這個作品放於首頁,不可避免的爭議鬧潮興起了。 這是市府撥一年澳幣八千元給策展人的一系列展覽品之一。這個展覽系列稱為"廿四‧七"( 24 Seven )。市府的反應是立即去掉市府的標誌,但又隨即要這個作品的作者塗掉這件作品。這件作品到底是不是藝術?市府撥款給策劃人所辦的藝術活動要不耍審查?撥款的市府人員、議員、社群代表為了帶出來的問題打轉了起來。 作品消失了,猶太社群滿意了,但巴勒斯坦人和人權團體忿怒了。然而在觀眾不算清晰的意象中,這顆"大衛之星"總藏著某些黑暗的色彩,縱使圖案被抹掉了。 是不是藝術誰來釐定?市府是包含猶太裔、巴勒斯坦裔等種族的公僕,在猶太裔勢力強大的情況下,市府如何作主?藝術在灰色的地帶中舒展,也有可能在灰色的地帶中被謀殺。因為這件作品架起了被大勢力毀壞的著力點。某商業電視臺更藉由公器撻伐這個展覽活動。還扭曲實情說﹔"這件作品不值八千元。"一副為納稅人討公道喊捉賊的模樣。其實八千元是一年的經費,絕大部分用於文宣管理等行政支出,作品上櫥窗的眾多年輕藝術家得到的材料費用,己微乎其微。製作"大衛之星"這件作品的年輕人,剛從藝術系畢業。花了那麼多的心血,講出一點良心話,也只拿到一百元澳幣材料費。 在義大利米蘭,綠意盎然的公園裹,遊人心情的閒散,想必和在墨爾本大街的逸致近似。遊人的鬆閒卻冷不防,被三個四肢垂直吊在樹上的兒童強烈地撞擊。三個幾可亂真的兒童彫塑品穿著衣服,乍看的剎那間足以使人心藏病發。一位四十幾歲的觀者氣得按耐不住,爬上樹割掉兩條繩子,不小心還摔下來,傷重得需在醫院躺一陣子。這與"大衛之星"的事件,幾乎就發生在同一個時間。 才不久前以色列駐瑞典大使,破壞裝置作品。更不久前,有人提大鐵槌進入維多利亞國家畫廊槌打攝影作品。再往前推,紐約市長要美術館停止爭議作品的展覽,阿富汗台拉賓政權以飛彈摧毀一百公尺的佛雕,有人在林布蘭特的"夜巡"兇狠地劃一刀,有人在米開藺基羅的"聖母慟哭像"石雕猛力破壞性一槌…. 類似的事件層出不窮。 人們約定俗成的日常語言,是不精密的定義。但人們大都將其視做精密的意義,因而有一時一地,約定俗成的非黑即白的資訊接收。然而人生充滿無盡的灰色地帶,絕大部分無法以黑白刻板套論。感情的、觀念的世界中,有大部份的微妙領域。其微妙的傳達,是人們在尋求心靈的滋潤涵養,藝術於焉示現。 可憐刻板的心,卻無法以類似的心靈內容作為一種"同情"的要素,而激起對藝術的灰色層次的接受障礙。"大衛之星"也好,三個上吊的兒童也好,不管它們藝術性質厚薄如何,畢竟是人類最基本的發聲行為,以之為議論可也。如果因不悅毀之除之而後快,只是人類野蠻基因的狐狸尾巴露了出來而己。 人的惰性思維與感覺,往往把深具洞察的能量視為敵人。因而往往某些不迎合群眾習性的發聲者,變成人民的公敵。這事體在歷史上屢見不鮮,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人類的一種命運。 祝自在 阿棟 2004年五月卅曰
道德經第二章之一
原文: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 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 白話: 天下人都全部認為某種事物才是美的,那可糟了! 都全部認為某種事物才是善的,那可不是真善啦! 棟說: 僵化的美感,僵化的善事,是會吃人的.不良資訊讓人墜入形態禁錮中,美善被簡單化表象化,羣眾相習不知究裏,一接觸豐富夲質,就會精神恐慌了。如此一來,事體被扭曲,真理被掩沒,可真是斯惡已,斯不善已。
繃緊的空氣
父親七十歲的時候,得了一種非常罕見的重病,大醫院的名醫宣佈放棄。母親疲憊無望的眼神,使我更接近父親。 我十、三四歲,家中陷入最困苦時節,是她那堅毅的眼神與表情,帶著我們四個兄弟及姊姊走出來的。然而這陣子母親的表情形態,卻突然好似沒有了彈性的橡皮筋。這種形容,讓我全身的每一條神經繃緊起來。我心裏吶喊著:「母親不能變成寡婦。父親要是走了,誰陪她清早去打太極拳?吃早餐喝早茶?誰陪她開心地到處去演講?展覽?」 起始,父親吃喝了就吐,逐漸不能排便也不能排氣,醫院來回折騰一個多月,只好住進大醫院吊點滴維生。X光、超音波、斷層掃描都做了,就是沒有結論。 生產過的媽媽,吞安眠藥自殺過的人,都知道塞腸劑的厲害。只要一顆塞腸劑,就把肚腸內的東西全部瀉得一乾二淨。父親連用了三顆,一點動靜也沒有。科際整合會議之後,決定先請外科主任開刀再說。 刀是開了,卻要家屬進入開刀房。二哥認為我和開刀醫師比較熟,要我進去。我被護士帶去換了拖鞋,綁上綠色罩衫。父親的身體旁邊八、九個年輕醫生圍了一圈,開刀醫生在中間。我走入圈內,護士在後面拉住我罩衫的帶子。 父親的腹部,被縱向切割了約卅公分,兩旁的鋼夾夾向兩側,使父親的腹部現出直徑卅公分的大洞。在某醫學院是紅牌教授的開刀醫師,用戴著手術手套的雙手,在父親的腹內擠揉。看不到內臟,只看到一層膜把內臟包成一個大球。不透明的膜上面,稀疏地佈了黑點。 戴著口罩的醫師,一邊擠揉膜球,一邊沉沉地對我說:「我摸不到腸子。這膜球摸起來像麻糬像水泥。如果我知道那一段腸爛了,割掉那段接上就好。但是我這個沒辦法,我不能亂切這個膜。」我的心比他的聲音還沈。他接著說:「可能是癌,可能是罕見的病,切了片,我要把它縫回去。」 全家的人都知道,家屬被請進開刀房不是好事情。我一臉凝重地走出來,看著大哥、二哥、三哥的一臉凝重。吃苦頭的日子裏,母親烱烱的眼神是我們的支柱﹔成為素人畫家的日子裏,母親風發的眼神是我們的安慰。這剎間,母親的眼神好像無望的大黑洞,我六神無主地被吸噬進去。腦海洶湧著惡夢似的,母親被折磨煎熬的圖影。我喃喃地說:「我會想辦法!我會想辦法!」 切片檢查出來了,醫師拿著筆一邊唸一邊寫著:纖維化增生性腸結核。結核菌很頑強,必須靠長時間用藥對抗消除。問題是,以常識判斷腸細胞已經壞死,如何還有時間慢慢對抗?我請教了幾位認識的醫師,他們都持相同的看法,並認為要是那位外科主任無法解決,大致就是回生乏術了。 圖片: 五十二年前,父母親在相舘合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