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七十歲的時候,得了一種非常罕見的重病,大醫院的名醫宣佈放棄。母親疲憊無望的眼神,使我更接近父親。
我十、三四歲,家中陷入最困苦時節,是她那堅毅的眼神與表情,帶著我們四個兄弟及姊姊走出來的。然而這陣子母親的表情形態,卻突然好似沒有了彈性的橡皮筋。這種形容,讓我全身的每一條神經繃緊起來。我心裏吶喊著:「母親不能變成寡婦。父親要是走了,誰陪她清早去打太極拳?吃早餐喝早茶?誰陪她開心地到處去演講?展覽?」
起始,父親吃喝了就吐,逐漸不能排便也不能排氣,醫院來回折騰一個多月,只好住進大醫院吊點滴維生。X光、超音波、斷層掃描都做了,就是沒有結論。
生產過的媽媽,吞安眠藥自殺過的人,都知道塞腸劑的厲害。只要一顆塞腸劑,就把肚腸內的東西全部瀉得一乾二淨。父親連用了三顆,一點動靜也沒有。科際整合會議之後,決定先請外科主任開刀再說。
刀是開了,卻要家屬進入開刀房。二哥認為我和開刀醫師比較熟,要我進去。我被護士帶去換了拖鞋,綁上綠色罩衫。父親的身體旁邊八、九個年輕醫生圍了一圈,開刀醫生在中間。我走入圈內,護士在後面拉住我罩衫的帶子。
父親的腹部,被縱向切割了約卅公分,兩旁的鋼夾夾向兩側,使父親的腹部現出直徑卅公分的大洞。在某醫學院是紅牌教授的開刀醫師,用戴著手術手套的雙手,在父親的腹內擠揉。看不到內臟,只看到一層膜把內臟包成一個大球。不透明的膜上面,稀疏地佈了黑點。
戴著口罩的醫師,一邊擠揉膜球,一邊沉沉地對我說:「我摸不到腸子。這膜球摸起來像麻糬像水泥。如果我知道那一段腸爛了,割掉那段接上就好。但是我這個沒辦法,我不能亂切這個膜。」我的心比他的聲音還沈。他接著說:「可能是癌,可能是罕見的病,切了片,我要把它縫回去。」
全家的人都知道,家屬被請進開刀房不是好事情。我一臉凝重地走出來,看著大哥、二哥、三哥的一臉凝重。吃苦頭的日子裏,母親烱烱的眼神是我們的支柱﹔成為素人畫家的日子裏,母親風發的眼神是我們的安慰。這剎間,母親的眼神好像無望的大黑洞,我六神無主地被吸噬進去。腦海洶湧著惡夢似的,母親被折磨煎熬的圖影。我喃喃地說:「我會想辦法!我會想辦法!」
切片檢查出來了,醫師拿著筆一邊唸一邊寫著:纖維化增生性腸結核。結核菌很頑強,必須靠長時間用藥對抗消除。問題是,以常識判斷腸細胞已經壞死,如何還有時間慢慢對抗?我請教了幾位認識的醫師,他們都持相同的看法,並認為要是那位外科主任無法解決,大致就是回生乏術了。
圖片: 五十二年前,父母親在相舘合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