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會上,釋迦牟尼拈花示予群衆,群衆沈默疑惑,只有迦葉微笑。釋迦牟尼隨即把不可言說的妙法傳予迦葉。
這是心領神會,盡在無語中的典型故事,也是禪宗的由來。散在日常生活中,就是所謂的「會心一笑」。
群衆預設釋迦牟尼會正經的口開金言,不想他竟只安靜地揑著一朶花,什麼也沒做。如果釋迦牟尼不是佛,而只是輕微的凡人,一定會被冠上玩世不恭的罪名。
玩世不恭的模樣和上乘心法的傳遞,在本質上當然絕對不同,表象上卻可能近乎相同。和光同塵,是輕披隨波逐流外衣的堅實存有。
在世俗的意義上,粗俗的人髒話連篇,
和杜象(Marcel Duchamp)男性小便器作品
或畢卡索(Pablo Picasso)像魔鬼的畫,是可以連坐一起的。
包括馬蒂斯(Henri Matisse)的一群年輕人,綠彩紅調地展出畫作,頗自負品味能力的涵養之士評說:「像野獸的畫嘛!」不是文明的產品,似野獸的野蠻人製作品,會是藝術嗎?對中國近代美術教育頗有貢獻的徐悲鴻,也跟著當時學院思想譏稱「馬踢死」。不為殿堂接受的「野獸派」,竟然在歷史上光芒大放,結局是「沐猴而冠」,堂堂登殿,定位不移。
妙不可言的事體,總是帶著被社會曲解的命運。想想,如果缺乏用心沈澱,如果沒有迦葉的剎那微笑,人類可能少了稱為禪的心靈活動,世世代代的生命也頓失顏色。
禪,在生活的內在裡探索,藝術,也在生活的內在裡探索,探索妙不可言的性靈世界。內在與外在領域的磁帶關係上,成為深刻遨遊的開拓場,這就是藝術珍品的大廚房。
缺乏用心沈澱,僵化的習慣,總殘酷地操縱著自己的觀察體。縱有吞噬爆發知識的能量,也只能用歷史的表皮跡象,來套住未來豐富變化的被觀察體。
當討生活變成不是致命的活動時,人們開始在生活裡分叉,而討基本生存條件以外的東西。叉在那?叉在層次的不同,叉在用心的相異。粗略的說,設若有了一千個單位的經濟能力,是要用在物慾的方向?還是和物慾不一樣的方向?是揮霍它以致於本源消失,還是使它展現出盪漾的附和價值?
千萬氣慨的永恆人性價值,必從一粒塵一滴水開始。如果沒有堆沙成塔的堅實腳步,再繁榮再氣派的事物,也好不過海市蜃樓。
藝術? 它是什麼玩意兒? 藝術處處都是。有人這樣說。我怎麽去懂它?有人這樣子問。一首詩說得好:「終日尋春不見春,芒鞋踏破嶺頭雲,歸來偶遇梅花下,春在枝頭已十分。」
假如春天是藝術,梅樹就是人生,寫詩的人就是用心的人。用心,在每一粒生活的塵,每一滴生命的水。
一個枯燥無味的公司會議裡,時空的粒粒滴滴,都潛藏着通往真理核心的門道。洗水糟的裂痕在表演什麼?昇降梯不鏽鋼令人不自在的安靜在傳述什麼?一片難以描述的無雲晴空在揭示什麼?一陣沒有情緒的風吹鐵皮聲在呢喃什麼?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又鉤連著什麼?
沒有人可以給感受者答案,也無需句點。要的只是直接地、不迎不拒地、放開地感受一切可測到的存有。不限時間地點,內在的功夫於緩緩的腳步中滋養成長。
有一天,鍥而不捨用心感受平凡事物者,會對著一抹雲或一個常有的週遭景況產生感動,一種不同以往的感動。
當很多人在一件奇怪的藝術品面前,大惑不解的時候,
他卻眼現光彩,會心一笑。
直觀內功要能融會貫通的才叫上乘,狠狠地在人生的道場沈練,會練出通心慧眼。不必刻意的左追上古藝師,右追現代藝師,求學十八般武藝的把式。原本要討生活的情趣,反招來生命的負擔。
直觀街頭巷尾人們的表情,就可以通數千年前法老王雕像表情。平常直觀拉大便洗汚垢,直觀森林的無語,直觀股市的盛衰。直觀不能三言兩句解決的現象,就通往五花八門的前衛藝術。
不能砥礪人世浮沈,不能痛快生命切實,不能察覺存在微妙,那麽取經見佛之得法,就有如緣木求魚。體面的把式憑添多層束縛,離智慧之道更遠。心無附加的罣礙,沾汚遇辱和取經見佛都同等得法。本質珍貴之品,不再視為野獸魔鬼,偏邪八卦不再視為正點,經典學說隨意來隨意去,洞見資質昭然常存。
愁城用心,心誠困城破,無盡風光乍現,左逢黑人靈歌,右逢白人裸舞;上逢王維,下逢彼得格林那威(Peter Greenaway,英國電影導演、視覺藝術家) 。沒有怪物可以絆人一跤。但是這心靈衝擊習性的銅牆鐵壁的堅毅之力,不是白吃的午餐,放不下忙亂的外求瞄準、智巧爭勝、功利速食,那麼一個畢卡索都摜不下來,更何況歷史的藝術江洋?到頭來不但不得悠遊歡喜,還要慘遭滅頂。
莊子看破了人生有限,學海無涯,所以坐忘而行,得魚忘筌。生在俗世,用個俗套方便計—擒賊先摛王。我們自問擒到的是,摛不完的虛幻頭王?還是自己內心的靈王?要坐擁藝術明境?或是顛沛於藝術的黑暗之城?
信手拈來的用心,可是極品的指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