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父親的角力    星期一 2010/3/01  由 阿棟

卅年前辭掉當了三年多的助教,去三重夜市擺攤子。那種年代沒有大學畢業生去傳統市場擺攤子,何況快升講師了。父親氣得不跟我講話。

那時還住一起。每晨我向他說: “多桑,爻早(早安)。” 他連脖子都沒轉過來。這樣持續了一年多. 我抑鬱到谷底。

當時洪通出了名,連父親都知道。但他認定洪通是瘋子。有一次我道了早,舊照沒回應,我就轉身蹲下去畫水墨。冷不防他硬硬地丟下一句話:” 周通!” 這是長久來,父親向我講的第一句話。

我十二、三歲時,父親帶我到新生報的樓上看席德進的畫展,還替我買一本” 少林柔術”。這個記憶在我身心閉塞低落的時節,好像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人生標韱。

之後不知多少的冰冷時光,在我們之間無情地碾轉。直到母親六十八歲開了第一次素人畫家個展,我們開始了微妙的互動。

也許因母親開始畫圖的關係,也許我愈能把太極功夫的沾黏連隨的功夫用在生活的關係,冰冷可裂的空氣逐漸溫暖起來。

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 他會在電話中詢問我對某件事的看法和建議。他眼看母親被照胃鏡照到休克失了性命,縱使八十歲了,也無法接受發生的事實。

我在母親靈前打舖睡了一個月,父親每天早上四點從樓上下來,坐在沙發上哭嚎。哭嚎一起,我醒過來,坐在他左旁緊緊攬抱住他。好一陣子,他晃搖右手說:” 好了,好了。” 他的淚光和手勢,引我深深體會到那一年多,不跟我講話的複雜心情。

後來父親聽力大大衰退到幾乎完全聽不到,行動不便也坐到輪椅上去了。但現年九十高齡的父親,每見到我就瞪著我,伸出右手呼喝著. 我也呼喝起來,我們兩個就用力握著手較手勁,十幾秒過後,他鬆了手,搖著頭說:” 沒法度了,老啊啦!”

怕他聽不到,我會湊近他耳邊講話,他調皮地側聲說:” 小聲一點!”有時坐著緊靠,他會用右肩撞我的左肩。我回撞去,他又撞回來。撞來撞去就像兩個頑皮的老朋友。

去年他說:” 我的腳踏車不用了,拿去做作品。” 我把他的腳踏車載去工作室,一個鋼輪和某些零件,就在我的油畫拼貼作品” 忽牽忽扯台灣國”中擔綱演出。

上回又忘記帶那幅圖片給他看,他又問:” 我的鐵馬有做去咧汝的作品嘸?”

下次,可不能忘記了。



One Response to “與父親的角力”

  1. 阿棟老師,文中有提到,因為作畫,而使您能將太極的『沾、黏、連、隨』應用在生活上。

    可否請老師分享一下在生活及武術上,這四個字是何解哩?

    感恩!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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