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清:
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有這麼一句話:「若復有人得聞是經,不驚、不怖、不畏,當知是人甚為希有。」
聽聞金剛經的論述而不害怕的人是很希有的,為什麼作者這麼篤定地說? 為什麼聽聞此經,絕大部份人會像見到鬼一樣心生恐懼? 因為此經斬鐵截釘地說宇宙人生根本即是空寂。人空我空一切空,對被成見框住的人,一切空等於失去了一切。因為「空性」的好對執著表象的人而言甚難體會,因而誤解為「一切落空」。
一切落空的意象是失去一切所有,包括生命、財產、名利權力等等。自古世俗性宗教或哲學知識中都傳遞著「更有」的追求。今世做好,死後可到天堂或佛國就有更好品質的有。所謂更好品質的有,是信仰者相信,可以從至高無上的威勢者得到最大的保護與利益。如有再生也可以獲得更富貴好命。
自古以來,人類所引起驚怖的圖象莫不根據這個”失去「既享有」”的原則。唐朝吳道子畫地獄圖,有屠夫因而改行。關鍵在於屠夫的信仰。因為信為實,心生被剝奪享有舒服的生命流程,緣此而挑起恐懼本能。如果屠夫沒有殺生罪過的信仰,就不會被挑起這個恐懼本能。一個表面看來不恐佈的形象,如果讓觀者主觀得知形象蘊藏「既享有」被剝奪的立即可能,也會挑起恐懼本能。反過來表面看來恐怖的形象,如果的形象的內涵沒有「既享有」將被剝奪的立即可能,也不會心生驚怖。最近熱門的膠化屍展覽吸引了人潮,很多人登記死後也要被留下永遠可以保存的遺體。設若是一個血肉糢糊的分屍展,必然沒有人登記死後要被血肉模糊地分屍。
感受「既享有」要立即被威脅與剝奪是挑起恐懼本能的關鍵,反過來說「既苦有」若能被剝除,就不挑起恐懼本能。戰鬥的死士就是以除「既苦有」而得死後的「享有」。被西方強權壓迫的伊斯蘭教徒因「苦有」而形成自殺炸彈的事實,記者問自殺炸彈訓練營十四歲的男孩:「你知道死的時候很痛苦嗎?」男孩說:「當然知道啊! 但死後到阿拉身邊有四十個處女在等我咧!」
僵化習性其實是挑起恐懼最大的因素,它是無限生命的有限框模。當習性受到挑戰的時節,恐懼被激了出來。審美習性被挑戰,也激起緊張恐慌。之前畢卡索幾件原作在故宮展出,有很多人就高高興興進去,卻鐵青著臉出來。一位小孩在場中跟媽媽說:「媽媽, 牆上的畫怎麼都像魔鬼?」
一個人為什麼不能忍受他不習慣的圖像? 首先是自己的信仰價值被推翻,接著是生命的落空感,「既享有」被動搖。如果不情願地屈服了,又要面對完全陌生的自已。如又無法面對時,強烈的無有失落就發生了。這和聽到「無所住而生其心」而感到空虛失落是一樣的。
藝術的世界裏,其實是娛樂。它使人的心靈相互扶持,但這是對心理磨練有個深層的人而言。這種人願意接受心靈不足的事實,使深度共鳴產生安撫提昇生命的作用,從而獲得較紮實的娛悅快樂。對準備不足的來說,因為習性累積不辨價值的輕重,而沒有能力面對自已,故以儘可能避免所接受的資訊打擊生命的框模。對生命有關的資訊傳述愈深化,對框模打擊也愈大。以此我們可以完整地解釋為什麼流行市場的娛樂,儘量不去深入探索問題。
澳洲有一個人愈看不慣他家傳的一幅大畫,畫的是一些人從母親的懷抱中搶走嬰兒並刺殺嬰兒,殘忍恐怖。他急著要把畫送出去,友人就把相片傳給倫敦蘇富比,蘇富比人員一看非同小可,原來是魯本斯失傳已久的畫。聖經記載希律王聞說救世主降世了,這救世主會建立上帝的國,國王誤以為這嬰兒會篡他的位,就下令殺掉當天出生的嬰兒。魯本斯此畫就是據此想像,描述公差到處抓嬰兒,刺殺嬰兒的情景。這幅畫拍出了一個天價,折合大約台幣廿一億元。
殺嬰兒也好,吃嬰兒也好,或血肉模糊容面猙獰,總是反射著觀者「既享有」的被威脅,但這個威脅是有形的,難以對抗或迥避的力量。對於信仰中不可知的無形神祕力量,卻更具威脅感‧雖然神秘力量的象徵都運用著有形的符號或形象。
習性框模被挑戰而產生驚怖感,所以人們在生活中總儘可能迥避習性被挑戰。但是在習性累積的內在深處,一直有著活力躍起的種籽,在可承受的範圍,生命會有意無意作自我習性的挑戰。好像有懼高症的人帶著遊賞的心情,花錢去高空彈跳。在某個機緣會做出「很可怕,但卻想看」的行為。
西藏的天葬是很特別的儀式。執儀人用利刀肢解屍體,剁成小塊骨肉,丟給成群的禿鷹吞食。人們只要想到要和死人睡在一處,必定毛骨悚然。設若有機會可以觀看天葬儀式,大概不會放棄。恐怖的影片,恐怖的圖象就像天葬的儀式,點到為止的適度自虐倒有恐怖的快感。如果臥室起居室裏怖滿了恐怖的圖象,多少人會坦然處之?
愈在乎「既享有」變無有的,就愈會碰觸「既享有」被剝奪的感覺。不是「多走夜路會踫到鬼」,而是「愈怕鬼的愈會碰到鬼」。劊子手手起刀落身首分離,戰士馬革裹屍腐臭飲食,少有怕鬼見鬼; 閒人弱心迷惘,卻在沒事之間捕陰風捉鬼影。劊子手戰士不閒時不怕鬼不見鬼,當回到閒時,那種向外的神勇,又要被向內的孱弱掩沒了。因為忙得不可開交時,那有時機面對自己,面對自己時,恐慌全渲染上來了。
習性扭曲到某些地步,為掩飾或防堵自我面對時的恐懼,生命變成擴張排他,並自立各種摧毀對象,以破懷行為產生威脅他人「既享有」的現狀,使他人心生恐怖,並以此片段証明自己的存在以安心。「以他人的痛苦基盤, 建立自己安心快樂的王國」就成為最重要的人類衝突因素。
藝術行為的精神,在內省恐怖現象的本源,使驚怖感因感情的發洩,或觀念的調適而減輕或消除。如果製造恐怖嚇人,以使人注意自已的存在或排他擴張作為目的,那就遠離藝術的本旨了。
時代的腳步愈快心愈雜碎。一位朋友的姨婆九十七歲了,年輕的時候到墨爾本市區上班,每天走路來回要三、四個小時。那樣的生活調子,縱有恐懼,心中總有個沉穩的生命圖象。今天物流資訊的輸送速度加快了千萬倍,但生命圖象卻像破碎平面拼圖。多少人拼命生活,還是拼不出圖,更何況一個有景深的立體圖象。在藥局工作的藥劑師朋友說:「那些卅、廿來歲甚至十來歲的青少年男女,看來就好好的,進來就要買抗沮喪、焦慮的藥,比例之高會讓你吃驚!」到底有多少比例的人能靜下來作深度的交心? 社會學家研究,比起二十年前澳洲人的收入高了好多倍,但生活的舒服指數卻江河日下。
總的來說,物質文明的繁榮並沒有讓人的心比較舒坦知命,反而因為物質的快速生產消費,讓生命更加耽溺於膚淺的「既享有」的泥沼。這使人對空寂的認識之阻礙更大,任何一個拼圖碎片的未入定位都會挑起恐懼。你說,不嚴肅檢驗物質文明的價值與運用, 更待何時?
祝自在
阿棟 2003年六月廿六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