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,
有朋友問「藝術能讓人心好一些嗎?」這個問題看似簡單,其實藏著腑臟經脈的複雜‧這不會比「什麼是美?」還好搞定‧
是人心好而使藝術好? 還是藝術好而使人心好? 反過來說是人心壞而使藝術壞, 還是藝術壞而使人心壞? 這表面的問題又潛藏著更棘手的問題: 好與壞的定義在那裏? 定義的源頭在那裏? 在歷史? 在環境? 在基因中?
由於這麼糾纏的延展問題, 可以歸納回來一個結論: 人心的好壞與藝術的好壞基本上是很難洞察認知的‧同理, 對宇宙事物的好壞基本上也很難洞察認知‧
很多人戀愛的時候覺得好, 或長或短地住在一起後要分手, 理由是「不好」‧有鄉村的人期求著都會的美好,卻自殺完結於都會‧有都會的人期求著鄉村的美好,卻也自殺了結於鄉村‧
「在唐朝, 公孫大娘舞劍, 張旭領會到筆斷意不斷, 而成就狂草‧」這是我在大學唸美術史時所得到的一點小道常識‧「筆斷意不斷」,懂中文的都知道意思‧那時, 很自大地祭出這個詞跟一些別系的女生瞎掰‧
後來學功夫, 領會到了「勁斷意不斷」, 慚愧之心強烈昇起. 原來「知道」與「領會」是完全兩碼子事, 由此也「領會」到自大真是無知的另一面‧
公孫大娘的劍術內涵, 屬於內家武道‧薄劍為軟鋼, 軟鋼才能發揮柔中帶剛, 剛中帶柔, 以意卸氣, 行雲流水的韌彈內勁‧毛筆在軟韌鬆彈的特性上和簿劍有著相同的本質. 張旭領會薄劍的運動, 而能促發了毛筆的運動形態, 決非一時的僥倖‧如果不是對人生的流轉經驗有深刻的內省, 在生命內涵與工具應用之間相互回饋, 決無從舞劍中得到神靈之感‧
公孫大娘劍術好是來自對宇宙人生的深入體會而所得的好‧張旭看到公孫大娘的好, 是因對宇宙人生的深入體會而所得的好而有所激發應對,而為張旭狂草的好‧同理, 公孫大娘亦因相續體會內省, 被各種機緣激發, 而才昇進劍術的好‧
張旭因常酒醉狂書, 被稱張顛‧表面看呢, 人間遊戲, 他卻自述:「見挑夫爭道而悟寫字之法, 要旨在一個澀字‧」如果人生沒有澀的體悟, 行雲流水就會變成沒有根盤的懸浮粒子‧緩澀也正是內家功夫最重要的基本體會之一‧
爭道、澀、勁斷意不斷、行雲流水都只是生命深刻內涵的形態化‧人生中有苦澀, 有阻斷, 但為何有人在苦澀阻斷的人生中裹足怨嘆, 陡使生命閉鎖, 而有人從苦澀阻斷中, 悟出以意御氣, 行雲流水的生命特質? 這可以從對「好」的知見的不同上觀察‧
能深知藝術的好的, 似乎都因在人生變幻流轉中, 體會心靈沉殿的利益作用 — 最終安定實在感‧那些看似兒童畫的成人畫, 事實是傳述了兒童無法傳述的人生流轉‧張旭醉來還抓自己的長髮狂書,不是真顛, 而是歷練後的天真‧竹林七賢也好, 寒山拾得也好, 都回歸歷練後的純真‧
在社會中為人不易, 首要填飽肚子, 再來要身份認同, 進一步耍被尊重,最後一層還要自我完成. 牽扯而來的是複雜的生活經驗段練‧這些歷練或多或少使生命的純粹性質受到污染, 而產生自衛性的擴張排他力量‧世間好壞的品質都由習性反射出來‧習性又在清純與濁污的混和交織間轉化‧
有些人有這種經驗: 在某種時空中, 覺得對自己很陌生, 對自己生命體剎那間生出遙遠疏離感‧這是長期心與身不合一的結果‧老子說:「專氣致柔能嬰兒乎?」為的就是在歷練中以意內視而不受污染‧
一旦心靈達到某種程度的污染, 好壞由污染的角度來設定. 藝術可做為一種淨化機制, 但藝術又被客觀的因素污染或維護, 淨化的功能在各種機緣中又生出程度不同的正負結果‧
藝術有某種心理的治療作用, 但又得靠受者本身知見的正面取向‧生命內斂省察才能養成洞察認知的正面性, 藝術才能做為一種舒解痛苦的手段‧否則,再多的「藝術」也只是在慌亂的心上多加一層忙亂‧
祝自在
阿棟
2003年十一月廿八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