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tegory Archives: 坎坷路瀟灑走

老牽手

基於對自然療法、靜坐、內家功夫的了解,我下了決定‧ 父親以為出了手術房一切問題都解決了‧我叫父親做收縮會陰穴的提肛運動,父親仍不想做,我焦燥起來‧母親鎖著眉頭向父親苦苦哀求,我嚴厲的向父親說:「很嚴重了!你再不試就沒希望了!」 外科主任率著一群年輕醫師巡房,沒什麼表情地問父親:「歐吉桑,你有放屁沒?」父親搖搖頭,一群醫師就不聲不響低著頭走了出去‧父親警覺到氣氛不對,才在病床上努力作起提肛的動作‧ 下午時分,外科主任跟我說:「我功夫到此為止,你們如果要轉院,我們不反對‧」意思是醫師們已確定父親無望了‧ 第二天,全家都出動到醫院,好像心照不宣地要在關鍵的時刻,聚著暗暗祈禱‧父親似乎很是專心一意努力地做‧我手握著父親的手鼓勵他,眼晴瞄著母親暗沈的表情‧中午大家去醫院外的小吃攤用餐,母親沒吃什麼,父親的臉龐,好似浮現在她疲憊毫無彈性的神情裏‧我側摟著母親,心裏的苦汁寒得令我發抖‧ 我們一夥人,懷著等待什麼的心情回去病房‧剛一入房,只聽留守的二哥興奮的嚷:「屁好香!屁好香!」父親不但排氣,還把多日來吞進的白色物排了出來,像一小坨冰淇淋立在不銹鋼的便桶上‧腸子開始蠕動了‧ 壓在心中的石塊被分解掉了‧母親的容顏泛出後微微光采‧ 幾年前父親又開了一次刀,這次是脊椎神經叢‧ 父親習慣性地聳一下肩,持筷夾菜‧這是最近他在我心中的圖影肖像‧他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戴著遮陽帽‧吃起外勞阿敏做的餐點,顯得有勁有味‧我一邊陪著吃,一邊瞄著父親,一邊想著母親的面容‧清奇的熟悉感,好似又隱約地從遠處召喚著‧ 看著自已的白髮,就想到父親露出遮陽帽,剪得短短的白髮‧ 明天,我應該在打電話給他了‧ 圖片說明: 赤心行氣無阻物,春夏秋冬老牽手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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繃緊的空氣

父親七十歲的時候,得了一種非常罕見的重病,大醫院的名醫宣佈放棄。母親疲憊無望的眼神,使我更接近父親。 我十、三四歲,家中陷入最困苦時節,是她那堅毅的眼神與表情,帶著我們四個兄弟及姊姊走出來的。然而這陣子母親的表情形態,卻突然好似沒有了彈性的橡皮筋。這種形容,讓我全身的每一條神經繃緊起來。我心裏吶喊著:「母親不能變成寡婦。父親要是走了,誰陪她清早去打太極拳?吃早餐喝早茶?誰陪她開心地到處去演講?展覽?」 起始,父親吃喝了就吐,逐漸不能排便也不能排氣,醫院來回折騰一個多月,只好住進大醫院吊點滴維生。X光、超音波、斷層掃描都做了,就是沒有結論。 生產過的媽媽,吞安眠藥自殺過的人,都知道塞腸劑的厲害。只要一顆塞腸劑,就把肚腸內的東西全部瀉得一乾二淨。父親連用了三顆,一點動靜也沒有。科際整合會議之後,決定先請外科主任開刀再說。 刀是開了,卻要家屬進入開刀房。二哥認為我和開刀醫師比較熟,要我進去。我被護士帶去換了拖鞋,綁上綠色罩衫。父親的身體旁邊八、九個年輕醫生圍了一圈,開刀醫生在中間。我走入圈內,護士在後面拉住我罩衫的帶子。 父親的腹部,被縱向切割了約卅公分,兩旁的鋼夾夾向兩側,使父親的腹部現出直徑卅公分的大洞。在某醫學院是紅牌教授的開刀醫師,用戴著手術手套的雙手,在父親的腹內擠揉。看不到內臟,只看到一層膜把內臟包成一個大球。不透明的膜上面,稀疏地佈了黑點。 戴著口罩的醫師,一邊擠揉膜球,一邊沉沉地對我說:「我摸不到腸子。這膜球摸起來像麻糬像水泥。如果我知道那一段腸爛了,割掉那段接上就好。但是我這個沒辦法,我不能亂切這個膜。」我的心比他的聲音還沈。他接著說:「可能是癌,可能是罕見的病,切了片,我要把它縫回去。」 全家的人都知道,家屬被請進開刀房不是好事情。我一臉凝重地走出來,看著大哥、二哥、三哥的一臉凝重。吃苦頭的日子裏,母親烱烱的眼神是我們的支柱﹔成為素人畫家的日子裏,母親風發的眼神是我們的安慰。這剎間,母親的眼神好像無望的大黑洞,我六神無主地被吸噬進去。腦海洶湧著惡夢似的,母親被折磨煎熬的圖影。我喃喃地說:「我會想辦法!我會想辦法!」 切片檢查出來了,醫師拿著筆一邊唸一邊寫著:纖維化增生性腸結核。結核菌很頑強,必須靠長時間用藥對抗消除。問題是,以常識判斷腸細胞已經壞死,如何還有時間慢慢對抗?我請教了幾位認識的醫師,他們都持相同的看法,並認為要是那位外科主任無法解決,大致就是回生乏術了。 圖片: 五十二年前,父母親在相舘合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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黏稠的家

第二次面對面擁抱父親,是在我四十八歲的時候。 母親因不良的醫療檢查走了。我帶著很詭異的情緒,回家奔母喪.用毛筆在宣紙上,寫了一首不短的閩南語詩給母親。 在靈前,我吟了這首詩,請母親放心走.吟畢,家人都哭了,坐在首側的父親,縱橫著淚水,駝著背努力地站起來,主動擁抱著我,喃喃地稱讚我.我緊緊地回擁著他,實實感受著他身軀肌肉的緊繃。他的悲愴和我的冷靜,好似感情深處裏同一個黏黏稠稠的家。 他第一次從三重打電話到墨爾本,我覺得很安慰.那時他八十幾歲,長久窩在家中。可以能夠不請別人而自己撥國際電話,我覺得很寬慰。他元氣充足的說:「聲音這麼清楚,好像就在隔壁呢!」熟悉的聲音,在遙遠的兩地間漫著溫暖。年歲愈增,距離愈遠,反而心理的距離比以前更接近。 三十多歲時,三哥要帶我去東京,申請護照必須身份証上有職業記錄。我的身份証的職業欄是「無」。我去區公所要把「無」改成「畫家」,辦事人員不以為然地說:「畫家不是職業!」父親和當時大部份的人一般,不認為畫畫是可以當飯吃的職業。確實,畫畫的日子跌跌撞撞。 念美術系時,一位老師說: ”如果你們有誰畢業之後要當藝術家的,心中得有個先苦個十年的準備。”回頭一看,那一種行業的日子是可以永遠順暢如意的? 攤子擺了一年餘,有美國留學生到我家買了幾張小水墨畫,記得裏面有一幅是一個跪著的男人,頭上晃著一支風箏.美國人走了之後,父親突然說:「你的圖也可以賣啊?」 父親雖然跟我說話了,然而基於他對我創作生涯的懷疑,我們的關係仍然低溫僵硬地懸著。這關係,直到母親開第一次個展,才活潑起來。父親常跟訪問者說,他作夢也沒想到,他的牽手會當畫家。他終於釋懷地接納了我的選擇,也釋懷地接納了我無法好好賺錢的命運。偶而他會主動問我一些他想知道的問題。 促使我把心思更靠近父親的最主要因素,是最親密的母親.母親是舊社會的女性。六十幾歲成為知名的素人畫家之後,到台大政大社團演講,還理直氣壯地跟E世代的大學女生高論女性的三從四德。 父親經商失敗後,避到田尾鄉下,母親吃了很多年的苦頭.但是她嚴肅地對我們兄弟講了一句話,讓我印象非常深刻.母親說:「你們父親雖然失敗了,但我不容允有誰對你們父親不敬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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擁抱

也許是小六或初一,我第一次逛畫廊。那是新生報廣場席德進的畫展。帶我去的人是我父親。從小雖然喜歡畫畫,但從來沒看過一個人能畫這麼多畫,而讓人這麼羨慕。當場父親還替我買了一本「少林柔術」的書。之後每晨,還煞有介事地站樁練起「牽緣手」。這可能是引發了後來我對習武習道的興趣。 廿幾歲,在快升講師的時候,辭掉工作。到夜市擺攤子。因為我心中有一股不能遏抑的創作炙熱慾望。那種年代,像我這樣要升講師的人去夜市擺攤子,絕無僅有。父親的不悅很能了解。 通常我把從二哥店裡借來的貨,用特大紙箱裝在腳踏車後座。一個黃昏,貨太多太重了,在騎上巷口圳溝躬起的小橋時,把握不住,腳踏車整個往後翻。人摔下來,車子躺下,綁紙箱橡皮帶脫落,文具貨品,散落在地.自此,父親氣得不跟我講話。 每天早上,父親要上頂樓整理東西,經過我住的三樓.看他上來,我說:「多桑,爻早!(早安)」,父親脖子不轉動,好似沒人的樣子,繼續往頂樓走。沒有一天例外。這樣持續了一年多。 那時素人畫家洪通正紅,父親認為他是瘋子。有一次我正作畫的時候,他在我背後利落中帶强烈氣憤地說:「周通!」 我的心很痛,也知道他的心很痛。 父親大概沒想到,他帶我去逛一次畫廊,就注定了我的願景,注定了我創作火焰無悔的燃燒。帶一個喜歡畫畫的孩子去看畫展,這不是開放的現代父母親的作法嗎?但被我認為文化水平不足的父親,卻在那個封閉保守的年代裡作到了。 不曉得當我很小的時候,父親是如何抱我的。我的兒子一百八十幾公分,我要仰著頭跟他講話。我女兒一百六十幾公分.两個都是我背著抱著玩著長大的。現在還是動不動就摟摟親親,很是平常。這使我覺得,應該好好地面對面擁抱一下父親。可是,現在只能側面勾搭他的肩背,因為他坐輪椅。 印象中,我只跟父親面對面擁抱過兩次。 初中的時候,父親的生意垮了。父親有很長的時間不在家,家裡偶而會有人上門討債.某個晚上,三哥和我睡眼惺忪地被母親搖醒。母親說:「多桑轉來了!」我興奮地跳起來,母親已經去開啟了後門。當父親步入廚房的時候,我本能地撲向他,他把我抱緊提離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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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戀

偶而和年輕人嬉鬧,比誰最早單戀的時候,我會說:「我吃奶嘴的時候就愛上一位阿姨了。」誰都知道,那是逗大夥兒開心的。不過我第一次強烈愛慕一位成熟女人,確實是在童年。 那時候大概也是七歲光景。因為吵架,我把大我十歲的大哥的頭頂,打出了一道傷口,父親狠狠揍我一頓。但我知道他很疼我這個老么。那個年代出差叫做出張,父親出張時,若是心情好,會叫我一起去,我就興奮地洗臉洗腳,穿好鞋,跟著父親出張。把世界大大的簾幕拉開,是因為跟著出張。第一次迷醉於異性的經驗,也是因為跟著出張。 幾次懵懵懂懂跟著父親出門,如何搭車,如何步行,到何處,印象很糢糊。但在某次的拜訪中,出來開鐵門的紅衣女子的形影,卻永遠在記憶庫中鮮活著五十來年。 一位身材勻稱,大約廿來歲,著紅衣長褲的大姐姐或阿姨,風姿嫵媚地從門內出來。緩緩拉開鐵門,再轉身把鐵門往旁邊推送。就那短短十幾秒鐘,她的柔線肩背律動腰臀,好似清柔的流動音樂,給了我突如其來的滲透震憾。空氣中凝聚了女性豐腴的肉體美,在我童年的心海中植入一幅不曾褪色的盎然圖象。之後有一段時間,我滿足在那快樂的思念中。 三十歲之後,畫了非常多的女性人物畫,無疑是深受童年經驗的影響。 冷不防出現那女子的形影時,就聯想到坐在輪椅上的父親。 搬到三重埔的第一年,我小學四年級,葛樂禮颱風來襲.屋外強風暴雨,我卻堅持要走過台北大橋去太平國小上學。父親不得不陪我去學校。雖然有披身雨衣,不到橋上就全身溼透了。教室中只有級任導師。 回家時,縱使因為風雨經溼透的衣服,侵入身軀而覺顫抖,但心中卻為沒有上課而心情低落。有一種我既堅持,卻不為我上課的任性,與羞慚錯綜的情緒。那時,我很感謝父親的陪護,因為我只想到,這樣子會讓母親為我少一些担心。 日治時代,父親完成了小學學業,曾經當過柳厝湳的村長。在任時還把柳厝湳改為柳鳳村。我上了大學,心裡總把父親歸入文化水平不足的類別。當我出道開始接觸畫廊的時候,有一天,我的記憶版塊突然隆起一個里程碑。我驚覺地想起來,我第一次逛畫廊,竟是父親帶我去的。 五歲時與父親、大哥、姊姊、二哥、三哥合攝於照相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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坎坷像個大骨頭

回頭人生,幾乎人人走過坎坷路。我也沒例外。 1959年,我九歲,八七水災。之後沒多久,全家從彰化市搬到台北縣三重埔,就讀台北市延平北路的太平國小,開始踏上坎坷路。三十歲之前的坎坷路,心身坎坷如影隨形。三十幾之後,路雖仍不順,走來卻滿懷瀟灑。 坎坷像個大骨頭,沒力量啃,覺得生活沒意思.有了力量啃,啃出了骨髓的滋味,意思就有了,生命就豐富起來。 七、八歲的時候,老是問父親:「多桑,什麼時候要搬去台北。」父親總是哄騙中帶幾分肯定地說:「不久三天。」台北,只是加上等待心情的糢糊概念的字眼。等待又滲著一點冷清的窒息感。 跟父親這種簡單的對話,大都在清晨醒來,父親躺在身邊的時候。我坐在紅眠床邊,母親煮稀飯。我的意識裏,會突然湧起對此情景事物很熟悉,但又很遙遠的感覺。好似掉入另一個神秘的時空中。碰不到摸不到,卻感知那是確確實實的。 熟悉而又遙遠的情愫,一直跟隨著我的成長過程。 1950年,我出生在彰化田尾鄉柳厝湳。十個月的時候,搬到彰化市。幼年的記憶很稀薄。印象較深的是生病的時候,會有很溫暖的感覺。哥哥姊姊都來呵護我,手中還捧著很珍貴的蘋果。姊姊大我七歲,常把我背在她背上,雙手還得托住我的屁股,以減輕重量。 母親常跟別人說,我吃她的奶吃到四歲(三足歲)。童年時,母親常喜歡在隣居眾阿姨前面提起來,我覺得很丟臉。長大後,卻覺得很驕傲。我一直認為跟母親的親密情感,是讓我曉得,要如何學習尊重女人的價值與感受。 我和母親的心理親密,遠遠超過和父親的關係。但父親卻在我的童年,累積了他對我的影響。 父親生於1919年。1998年底,父親陪母親去照胃鏡。超乎意料之外,母親竟因疼痛休克,急救無效,父親眼睜睜看著母親在他眼前猝死。父親完全沒有心理準備。父親每天清晨四點醒來,就發出老人淒厲的哭嚎聲。在靈前睡覺的我,只好坐起來,摟著他的肩背,搓揉緊擁,等他逐漸平穩一點情緒,才鬆開雙手。如此,足足一個月。我感受到那不夠親密的深刻感情,是那麼黏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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