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味的 "父後七日"
聞到泥味的電影,感動人心的電影。
也許因為我是田尾人,也許因為不久前才回田尾參加六嬸的告別式,也許因為長久就深深感受著,與這塊土地難以切割的喪葬文化的荒謬與無奈,使那種感動好像被人抓揉按摩,痛到筋骨深處,也爽在筋骨深處。
幾個令人突如其來,爆笑到眼淚流出的片段,正是那又痛又快的穴位。
痛快的事,不必一定用大錢堆。大錢堆起來的,大都反而只是金玉其外,搔不到深刻的痛養處。
人順著時間推移中的習慣性文化生活著,在某個剎那機緣,會使生命深處的洪流翻滾潰決。
女兒在機場腦中突然閃過要為爸爸買一條香煙,卻因此坐在候機室的角落,足足哭了一個半小時。這讓我聯想到我大三時,握著毛筆,突然閃過一個念頭: "為什麼要活著?"因此陷入七年的生命黑暗期。
剎那爆現的生命內層,沒有好壞美醜,但卻會真實凝起智慧的光。自認為是詩人的師公阿義,在灯泡光整齊排亮的花田裏,帶著小莊鏗鏘地唸詩: "幹天幹地幹命運幹社會,汝不是阮老爸,是按怎管遮濟(管這麼多)!?"
老爸是威權的象徵。命運與社會的威權是無情的機噐,但賣卡拉OK VCD的老爸小民是深情的。被一個憎惡的對象管束是折磨,被一個所愛的對象管束是温暖。
電影中師公阿義念的詞是有情的,但現實中的喪葬文化中卻迷漫著勢利無情。電影中孝女哭父,活潑化誇張的呈現,還餘存著温暖感,但現實中的大家族孝女哭父排場,只令人感受極端的荒謬。
小成夲,不得不把人際與空間場域縮到最小範圍。投資者沒有充分介入,表示這種可以深憾人心的社會質性,是未開發的電影藝術版圖。
一開頭,接續影像讓昂奮的男聲西洋歌帶着延展,中途,父女對應及女兒背着彩色電腦組合遺像,跟著女聲 "吾受吾師"(To Sir With Love)激發著生死流轉的感情,充份地顯示,這塊土地有著既要紥根,又要擁抱世界的開展性。
廿多年前,內人祖父過世。二三十位孝女孝孫女,必須集合在大約一百公尺外的大馬路,跟着電影中阿琴的那種職業孝女,一路跪爬進來靈堂。二三十位孝女孝孫女哭嚎聲混唱,掩蓋過職業孝女透過麥克風傳出的哭聲。孝男孝孫男卻只圍在两旁看戲。我向身旁親戚說,這很荒唐。比我年輕許多的親戚說: "沒什麼不好啊!"
十二年前,家母過世。因家母是某小團體的太極拳教練,我計劃在告別式靈前打一段無相太極。主導告別式的佛教組織告訴我,如果我堅持計劃,一團幾十個成員要退場,沒有和尚可以引靈。我說: "我來引靈。"結果我實現了計劃,沒有人退場。
師公阿義要孝女找出生活照當遺像。孝女拿出一幀死者在夜市賣VCD唱卡拉OK的生活照。我正心中覺得好酷,卻來了這樣一幕:两位親族老者,在遺像面前批評不倫不類,丟下一句話:"又不是要開演唱會!"逼得孝男孝女用現代科技組合了另一幀遺像。
老者早晚會消失,但是威權不會,不管是那一方面的威權。如果社會的內省總能量不充足,威權會在各個面向角落,如癌症般由小變大,由大變猖獗。
師公阿義鼓勵死者: "你現在沒有任何病痛了,就像回到少年時健康地為生活打拼。"阿義的老情人,也是死者妹妹,人在歐洲,送給死者一億五千萬的紮紙洋房名車好上路再打拼。
家母因我的建議去練太極拳,因我的半鼓勵半强廹,成為有成就感的素人畫家。那樣的心靈關係已超乎母子形態。為了此身,必須以身打拼.既無此身,打拼何來?
在靈前,我吟唱自己寫的台語詩給家母。告訴家母,無形能量順隨太虛,就自由自在了。
我沒有為家母的死,掉過一滴淚。也許因為我感受著她的能量已無身可掛,已無苦可受,我安心. 也許因為我心不苦,心不掛,她可以更自由。也許因為除了思念,也不能再為她做什麼。何况,她已不再是她。
然而,我卻在孝女背著遺像,配著 "To Sir with Love"的影像前掉了一滴淚。
很多習俗是歡樂送終,或不哭送終.生有苦難,死者已結束苦難,但生者卻仍在苦難中,還要再加上失去死者的苦難。很多人經由哭父哭母的時候,激起哭自己處境的强烈情感。
苗栗古窯煙囱,被堆土機嘩喇喇堆下來的時候,文史工作者跪著哭嚎。他們不是哭父哭母,是為人的愚蠢而哭。
我那一滴淚,是為人的 "好騙歹教"而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