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tegory Archives: 養拙灑逸樂
社會公義是樂活的基礎
越來愈多人講樂活做樂活.但對社會變遷以及社會公平正義,選擇不去觀照關心.這使我想起自古很多修行者,傾力獨善自己心身,卻世事不關己. 自身做好,是應該之份,不是貢献.若是意存善己心身,即可安心樂活,則是虛妄.鄉愿想得自在之道,僅是緣木要魚之妄求. 如果對社會變遷,以及社會公平正義,選擇不去觀照關心,將使各種惡勢力滋長强大.歷史上有太多這樣例子:平常安份守己,和人不爭,卻來了呼天不應的無妄之人禍.好像在野地不做警戒,冷不防就有猛獸從背後撲過來,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. 觀之深也必觀之遠,察之細也必觀之廣.否則只落得自私,又為己為人招來災難. 內家功夫有言:”形鬆意緊.”要生活得真樂活真自在,就需要”意緊”才能”形鬆”了. (書法:悉天下事,不以言微而顢頇,得理無愧.)
與父親的角力
卅年前辭掉當了三年多的助教,去三重夜市擺攤子。那種年代沒有大學畢業生去傳統市場擺攤子,何況快升講師了。父親氣得不跟我講話。 那時還住一起。每晨我向他說: “多桑,爻早(早安)。” 他連脖子都沒轉過來。這樣持續了一年多. 我抑鬱到谷底。 當時洪通出了名,連父親都知道。但他認定洪通是瘋子。有一次我道了早,舊照沒回應,我就轉身蹲下去畫水墨。冷不防他硬硬地丟下一句話:” 周通!” 這是長久來,父親向我講的第一句話。 我十二、三歲時,父親帶我到新生報的樓上看席德進的畫展,還替我買一本” 少林柔術”。這個記憶在我身心閉塞低落的時節,好像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人生標韱。 之後不知多少的冰冷時光,在我們之間無情地碾轉。直到母親六十八歲開了第一次素人畫家個展,我們開始了微妙的互動。 也許因母親開始畫圖的關係,也許我愈能把太極功夫的沾黏連隨的功夫用在生活的關係,冰冷可裂的空氣逐漸溫暖起來。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 他會在電話中詢問我對某件事的看法和建議。他眼看母親被照胃鏡照到休克失了性命,縱使八十歲了,也無法接受發生的事實。 我在母親靈前打舖睡了一個月,父親每天早上四點從樓上下來,坐在沙發上哭嚎。哭嚎一起,我醒過來,坐在他左旁緊緊攬抱住他。好一陣子,他晃搖右手說:” 好了,好了。” 他的淚光和手勢,引我深深體會到那一年多,不跟我講話的複雜心情。 後來父親聽力大大衰退到幾乎完全聽不到,行動不便也坐到輪椅上去了。但現年九十高齡的父親,每見到我就瞪著我,伸出右手呼喝著. 我也呼喝起來,我們兩個就用力握著手較手勁,十幾秒過後,他鬆了手,搖著頭說:” 沒法度了,老啊啦!” 怕他聽不到,我會湊近他耳邊講話,他調皮地側聲說:” 小聲一點!”有時坐著緊靠,他會用右肩撞我的左肩。我回撞去,他又撞回來。撞來撞去就像兩個頑皮的老朋友。 去年他說:” 我的腳踏車不用了,拿去做作品。” 我把他的腳踏車載去工作室,一個鋼輪和某些零件,就在我的油畫拼貼作品” 忽牽忽扯台灣國”中擔綱演出。 上回又忘記帶那幅圖片給他看,他又問:” 我的鐵馬有做去咧汝的作品嘸?” 下次,可不能忘記了。
舊事朽爛,才知溫潤
不識字的母親,六十三歲才開始畫圖。一剛始拿我的小畫冊抄‧我把它沒收。我跟她說:「媽,那是我的感受世界,不是你的‧」 不久,我回去看母親‧牆上貼著一張宣紙畫‧畫著她自己懷著我姊姊幾個月的身形‧肩上挑著兩擔從古井汲起的水,正要上台階進入瓦屋裏。 母親在娘家有哥哥們呵護,婚後妯娌輪班作粗重家事,日日辛苦苦。九月懷胎時,挑著兩擔水就在上台階時滑倒,當時極感折磨。 那造型用色,可是幾十年鬱抑的舒發揮散‧我感動到心想:「我居然有個天才老媽!」我大聲地喝著:「媽!這就是你的世界啊!打死我我也畫不出來!」 之後,她開了好幾次個展,台大政大社團請她去演講,到法國展出,酒會上穿著旗袍打太極拳。 六十三歲之前,她用傳統的價值為我父親以及我們這群孩子而活。六十三歲之後,她用發現的價值為自己而活。八十歲過世之前,她豐富灑脫的活著。 真的,舊事朽爛,才能有發酵體會,才知生命是一地一地的溫潤土壤。
今月曾經照古人
抄唐詩,寫到李白這一句:「今月曾經照古人,古人今人若流水。」 馳轉墨逸如聞酒香,溜潤筆放似喉腔繞醇‧李白揮灑已身後一千多年,再一千多年後,毫走染躍還會是人類的文明現象之一嗎? 月有起始毀逝,但比起人的歷史,可歷久彌新。李白舊物成灰,情味猶新。豐饒沉於淺平之內。 賞著星夜,對著銀月尿尿,如身沐醍醐,心境敞,細胞蓄勁彈揚‧時年數千,悠然皆不異,只是今人古人形物換移。 李白醺醉如泥,清風朗月,勉力解下配劍,卸下褲管,也會想著:「古今流水,後人也應如是乎!」 書法/ 阿棟
知命乘風去
風把裙子吹起來,惹人懊腦。瑪麗蓮夢露情急,雙手檔下裙襬,卻也擋下多少年來多少緬懷心思。有哀愁離別的道說一路順風,也有自足滿懷的意志,邁向風頭逆著走。 夢,是無邊的空間。而風,是相送的亂髮。把風看煩了,就只能把風的壞, 印在生命裏。它再不能相送去無邊的夢。 理性看風,握個手就可借風的力量。孔明就這麼巧測而取東風趕烈火勢。 感性看風,它的壞,卻是滋長智慧的養料。一場風災,跟來翻江攪海一大堆棘手事。單線思攷的,認為它是來亂的。感性有覺的,會在亂中體會造化律動的微妙。這微妙開展了多少心胸壑達。人去啼千鳥,風息艷滿園。不經人生一番寒徹骨,何來生命苞花撲鼻香? 感性看風更有無用之大用。 人類一再不息摸索,心智一再被造化試驗著。長久以來人們深化智識的傳承,卻排擠了慧受的傳承。智識傳承如灑灰自迷而欠清風撥霧。 廣告中自以為無用的風哥變有用了,有成就地高興了。人類這樣看風,無損風的純粹。它也默默給人類利用。 除了讓他變成電,還有更多讓他豐富我們人生的各種可能。 知命,領會生命本質,乘著風,呼呼遊翔,賞繽紛境地。
痴醉是故鄉
一位兄長級的畫家訝異地對我說:「你真的不會喝酒? 但是你畫中人物大都東倒西歪,好像是喝了很多酒才作的。」 一瓶米酒在冰箱中撞破了。我費了十幾分鐘把玻璃碎片和酒水清整乾淨,剛關了冰箱門,我就撲倒在沙發上。因為我醉到不行。 酒緣實在太淺了。更扯的是,我還曾經吃了發酵的豆腐乳就醉癱了。 不過,在做有興趣做的事時,卻常有如痴如醉的感覺。我畫中物體傾左斜東,書法走來也筆舞觸躍難禁,似乎就是那種感覺的反射。 有時開展長喉歌起來,舉手提足抖拳起來,甚至刷搓馬桶污垢,也可以來個舒胸中千刃谿壑,銷塵內萬古愁容。 不思不想,讓生命的純粹綻放,才叫真正美酒仙醇。 此圖寫: 如醉水中魚。
捷運丟丟銅
在捷運車廂裏,跟一位好學的朋友講太極功夫跟道德經的關係。說著說著,不覺好幾站過去。他不耐煩地說:「這些我都知道,有沒有更高深的東西?」我說:「高深在低淺處找。」 捷運,素常生活的工具,有何高深可言? 其實,捷運淺白的兩個字,後面卻是豐富高深的內涵。 隆隆隆,咯咯咯,這聲音的後面有著什麼訊息? 如果沒有空間,如何裝載乘客? 如果沒有空間,如何驅東駛北? 那麼我呢? 我的生命有空間去承載世事俗物嗎? 我的生命有空間去沖天製地嗎? "四兩撥千斤"講來好聽夠酷‧理論稍講就懂。但若只記誦知識而不實操實受,等於沒有功夫。 坐在不能再普通的捷運車廂坐位上,靜靜地,用心地觀看週遭。沉悶壓鬱中,就有可能發現一個會心感動的微妙,不由自主牽動嘴角,這般便宜所得不就是一個 "四兩撥千斤"?
十月圍城的外圍
我曾向一位木匠師父定做實木桌具。很多室內設計師也會向他定貨。 他說:“四十歲以下的設計師都要求我把實木裁得平平整整, 四十歲以上的設計師卻要自然不平整的。” "自然不平整" 就是較自然囉 ! 平平整整就相對的較不自然。 圍城內的刺激生趣,是否會引人感深省遠,就靠大夥兒去玩味。這裡只玩味一下坎坷的意義。那是圍城相續影像的外圍真實。 整整十年的時間,陳德森導演經歷了東南亞金融危機、投資者自殺身亡、“SARS”、車禍、姐姐罹患癌症、母親辭世、最後自己也患上了憂鬱症。 幾乎每個人心中都有理想。年輕時,意氣風發,立志長征。長征的過程卻不是立志時所想的樣子。客觀條件有如飛沙走石。生命在長期的磨鍊之後產生變化。 四十歲之後感受到了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」的意義。「自然不平整的」的實木裁切,很清晰地照應人生成熟後的內涵。 一些人意志被飛沙走石消磨掉;一些人發現不同的人生價值; 一些人仍在征途中。 很多人都知道「坎坷」是什麽意思。但不必懷疑,總的來說,年齡愈大對「坎坷」的體會愈深。物質與精神的不如意就形成坎坷。 坎坷的不好是它會使人意志消沉。坎坷的好是它會使人成長拙壯。 有人被坎坷搓揉煎烤一番,選擇自殺。有人被坎坷搓揉煎烤好幾番,選擇火鳥高飛。選擇自殺或選擇火鳥高飛,關鍵在於會不會玩賞人生,或說玩賞的功力有多高。 功力夠,被採扁了還是自足地玩賞人生。戰場上遍體鱗傷回來,有足夠的功力自我療癒。第二天太陽昇起,又向前挺進。 圍城內打了六十分鐘的功力,喝采過癮就好。但圍城外圍的真實世界就得有可以打六十年的功力,而且要打得飄逸瀟灑。要有這個功力,在「玩賞」兩個字下功夫囉!
COSPLAY 要,不得的反射
電影《空氣人形》 大男人思想創造的文明,是人類絕大部分的主流文明,人的生活形態無時無刻不受它影響。在無數年代流傳中, 遺傳着偏執的DNA。 人心被習性框架約束了。 動漫、Cosplay,空氣人形,虛擬女朋友或太太,是內心迷惑的直接反射形象。這和武俠小說中鋤奸的劍仙、永遠Happy Ending的童話、三妻四妾的雄風傳說、神祕力量的崇拜寄託,都是同一個偏執本質的反射行為。 偏執緣自不能自足,不能自足緣自生存的深處恐懼。 喝酒療傷,止痛的時間很短;唱卡拉OK會長一點。 不能自足,是生命能量承受框架壓力的結果。發舒想要而要不得的悶氣,傳達腦袋中的形影想法,就產生了藝術治療。 動漫跟卡拉OK一樣能安撫不安的生命。 而安撫是有品質層次的。安撫如果沒有讓被安撫的心破框碎架,探索發現,那麽那顆心還是被鎖住的,生命就不可能自在盡情的玩。 在動漫藝術或卡拉OK藝術中,在宮庭藝術與庶民藝術中,同樣都有內涵深淺厚薄的不同。對內涵深淺厚薄的不同領會,就看個人沉澱體悟的功夫高低了。
道可道
道家形而上的國家管理落實,曇花一現在两千多年前的漢文帝時代,從此不再。不管歴代政權如何交替,發揮道家政治執行的知識能量,被鎖在外儒內法的框架中。文人在外儒內法框架中卻以道家思想作為私人生活的精神自慰。 抒情遊戲的琴棋書畫成為文人的靈魂避風港。山高水長、胸中谿壑、氣韻生動、妙筆生逸等各種用語正是外儒內法框架中,被允許的追求心靈自由表現。随興的音韻筆墨讓 "氣能"成為藝術中重要的元素。多视點的構圖,巧妙傳達內在自由的渴望,並且對吃人禮教制度無言抗議。 西方的民主力量提供了我有別於前賢小枝節的探索空間,西方的工業革命提供了我時代的語言素材。但西方的觀念傳承沒有 "氣能流佈"、 "心物合一,矛盾統合"、 "生死如一,萬物齊觀"的大視野。還些视野也不在影響亞洲文化極深的儒家佛教印度教中。 漢武帝罷黜百家之後,道家形而上思想就被歷代獨裁威權视為洪水猛獸。加上道教嚴重扭曲排擠 ,已然十分邊緣化。一到明朝,文人書畫 又被"遠追唐宋〞的僵化思想冥頑地禁錮,作為道家形而上小小實踐之所終於也被摧毁。 藝術創作源於生命體會與探索。在生命流轉探索中,我的心身經歷了各種神秘經驗,開發了內在力量。從而更深刻無疑地印證了道家形而上思惟,在追求心靈自由上的切確性。它是萬物溶入性的,自然渾沌性的。 人微地廣人法地,地近天遠地法天,天實道虛天法道,道虛自然非虛非非虛道法自然‧因為自然有規律,人類心思、生物呼吸、四時秩序、宇宙運行都有節奏,但卻混合交織而不能獨立存有。一個極其微妙的規律,被永恆的能量呈現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