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概
一冊有關日本禪學的書,引述了這樣的故事:
縱橫沙場、身經百戰的將軍安靜品茶,一不小心,撥翻了他鍾愛的茶杯,杯子將摔到地面時,他敏捷的托住。當杯子放回原來的位置,他巳經因驚嚇而渾身冷汗。他自省: 為什麼陷陣衝鋒,殺人被砍,從來沒有畏怕過,為了一個杯子卻懼怖不堪?原來杯子他珍愛非常,害帕他破滅。領悟之後,他拿起極為珍貴的杯子摜向庭園中的岩石。杯子粉碎,他昂首開懷大笑。
戎裝馳騁,出生入死,逐鹿天下,是英雄氣慨。當體驗到愛痴牽掛是恐懼的原由時,是另一番氣象的氣慨。
人類的社會價值,多以前者的氣慨為氣慨。 至於後者的第二層氣慨,能體其環節,嚐其滋味的,可說是少數了。
第二層氣慨是另一番好氣象,卻仍未氣慨山河,風光萬千。如果托住杯子或托不住杯子,都能心波安定,無有多此一摜,那胸中的千山萬水風光即能蘊涵開展。能神會如此性靈境界的,卻更加少有了。
談性靈,不能不說氣慨,只習於氣慨皮毛的,接觸第二層已是不易,遑論第三層次。
談藝術,如果離開性靈,只是人跡糟粕。談藝術,離不開性靈,也離不開氣慨。
每個人都有享受藝術世界的權利,可以大大方方地開發藝術世界的性靈園地。開發出來的,我們稱為品味能力。品味能力的高遠低俗,與欣賞或創作的深刻膚淺成為正比。
氣慨,這無形的存在,就緣此如實地彰顯出來。
人世間,有什麼資源財富是愈被開發愈豐富?愈被給予愈增添?不但永不縮水蒸發,還要愈激盪愈走高而歷久彌堅? 有,那就是有情有致的性靈資源、精神財富。氣慨愈深遠,財富愈豐饒。
學武功的人講究內功,至高者要與道同師,要行雲流水氣吞山河,並求心身透空,與宇宙相融。文之講究內功,就是植於慧眼直覺的品味能力。上乘的功夫表現著清曠豁達,緣此而上無所無之心空澄澈的境地。這樣的事體卻不可循不可學。除了內觀自拓,再也沒有任何途徑可得。
常聽人說:「搞那個什麼?那是藝術嗎?」或說:「這件東西難登大雅之堂!」世俗的氣慨由俗成的規格,依循仿學而成。那種由悟而得的氣慨,不是循學習生來,一旦被規格所套,不僅不倫不類,那氣象幻化意深志高的瑰寶,都有霎時以瓦礫見人。
藝術氣慨高遠之領會,全在抽象意思上用心揣摩,而非在有形有象,具體經驗的累積本身。
塞尚(PauI Ceznne)先生背著畫袋到外頭寫生,一付沒出息的樣子,當時誰能識出他的清曠豁達? 徐渭先生老來潦倒,好像鄰居的糟老頭,在當時誰能識他的氣象萬千?
在藝術的內涵,什麼是氣象萬千的氣慨? 我們可以從各個角度,反反覆覆地檢視。首重之因素,在於是否發前人所未發之理念與感懷。然後是它的時代性、地域性、深刻性、廣垠性。
檢視的過程會留下各種記錄,而形成推理知識,也就是藝術的知識。片斷的邏輯學理,並不能讓我們有所得。如果不能用心揣摩其背後的意義,不但此知識不能為我所用,還成為知障,束縛覺悟性。
感官經驗的累積,如果不能用心觀照,充其量只得一個僵化而不死的審美習慣。
我們說量化到某一個程度,會乍然質變。但量化不是知識與感官經驗的堆積量,而是在於堆積過程的用心量。
每個人存在的生命,是一個浩瀚的小宇宙,
用心是開啟潛在能量的關鍵,是開啟無盡藏之門。
在沸點之前,什麼也沒得到,但需要不強烈的,很可能在接近沸點的時候放棄深化。然而,一到沸點,水滾能動,質化蒸氣,功德臻達。
不管是恍忽見悟或豁然大悟,就是用心量化的質變,這層層質變,就領導着引向藝術真諦之源,享受自在無礙的滋味。
心忙往往導向心盲,只有减少心忙才能心神遍用。而心忙又來自於世俗的教條和禁忌。
小眾文化的高質藝術雖然不叫「流行藝術」,但世俗氣慨的流行性質,無時無刻地經由媒體擴張滲透,腐蝕了高質藝術的發展。
從歷史上來看,人類的真、善、美,即哲學、宗教、藝術等社會活動,達到體面化殿堂化的時候,就是走向世俗膚淺化的時候。
流行的氣慨,好比燦爛奪目的霓虹燈。超越流行的氣慨,好比霓虹燈中或黑暗中的鑽石。耽溺在霓虹燈現象的,當然無暇逸之情去碰觸鑽石。
體面僵化的習性,跟真逍遙是無緣的。
在霓虹燈的世界裡,當和氏獻出一塊石頭,束縛的習性放縱流行的氣慨,把和氏的腿斬掉。縱使一再的斬,但藏在石頭後面的寶石,仍是永恆的存在,它很可能是那破了杯,仍心波安定的萬千氣慨。歷史一再重演,這樣的人類滋味每個世代都品嚐著。